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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人们》影评:本无绝处,何谈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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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个国家的形象反映到大小屏幕上总是分裂的,比如在浮夸的《小时代》里,我们的都市像一堆华丽的泡沫,幼稚的青春梦永不散场,然而《三峡好人》里的县城废墟,《闯入者》里的历史梦魇,那些挣扎求生那些破败荒凉也是中国。日本在影视剧里的形象,这些年越来越倾向于小清新,一片安心的岁月静好的土地,冒着傻气的励志,连和尚都在撩妹,然而总有一些电影也会提醒你世界上没有乌托邦,撕心裂肺地活下才是人生的运气。下着雨的京都,我跑看了桥口亮辅的这部《恋人们》。距电影上映已有半年之久,京都也只有一家小电影院在坚持放映,但让我惊讶的是,平日晚七点的场次,上座率竟然还有百分之七十左右,实在是令人羡慕。这是一群没有恋人的恋人们的故事,他趴在地板上偷听别人家的幸福,她面对夕阳美景一边抽烟一边在山坡上撒了一泡尿,他只敢在对方挂断电话后告白。他们偶尔有幸福的幻觉,他们用绝望刺痛着观众。
你如桥梁般坚强吗?
一个中年男人的特写长镜头,他胡子拉碴,还有些肥胖,面容憔悴,眼泪,红血丝,抽烟,他不断叙述失妻子的痛苦,一种拥有时越美好,失时越痛苦的感情,一种纵然失纵然爱她却无法为爱人报仇的无力感。强烈的无力感令他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这又加深了他的痛苦。他用铁锤敲打着桥梁,来检查桥梁是否还坚强,同事称赞他有非凡的耳朵,这耳朵能辨别桥梁的状况。然而下班之后,一个丧妻被社会不公平对待的男人,他趴在地板上,用他非凡的耳朵偷听楼下的幸福生活,孩子回来了,妈妈也在家,这样的生活是他曾经可能拥有的,现在却只能隔一层地板。这令人心碎的对幸福的向往。
他还要检查桥梁,他的船漂在河上,他眼前的世界极其灿烂,明亮的阳光在河面跃动,看到这个梦幻的镜头,不禁令人想起让雷诺阿《乡间一日》里浪漫的河流,然而这梦幻之河却是阿笃幸福幻想与残酷现实的边界,镜头转到船上的阿笃,他仿佛刚刚苏醒,脸上是一种麻木的痛苦。他敲打着桥梁,也敲打着自己的心和生活,桥梁还坚强,你也如桥梁一般吗?桥梁有裂缝,你也撑不住了吗?他爆发,他吼着都坏了,桥坏了,生活坏了,整个日本都坏了。这是对社会正义崩塌的绝望。
比死更绝望的恐怕是不敢死。阿笃试图割腕自杀一场戏张力十足。一个人面对生与死的选择时的挣扎被演员准确地传达了出来。可能是因为故事里的生生死死都太简单了,以至于我们都忘记了死亡意味着什么。人本能向生,即使已经痛苦至此,在死亡面前也是软弱恐惧的。
情节中不断插入阿笃的诉说,伴随着很多眼泪,每一次都哭到颤抖。演员也是功力了得,表现得再真实不过甚至使观众忘记这是戏。在跟同事诉说痛苦的一场戏中,镜头由近景猛然推到面部特写,导演的这一举动当然是希望我们对人物投以更多的关注,但他也一下惊醒了作为演员倾诉对象的观众,所有的诉说都是对痛苦大张旗鼓的强调,被放大的痛苦未免就此流于廉价。阿笃的这段故事,因为放大痛苦而无法免于矫情,有些可惜。
绝望主妇与卖梦的两人
主妇的故事已经不新鲜了,甚至可以说老套,但难得的是,导演用细节的力量使老套的故事焕发出了新的生命。主妇爱情的觉醒是伴随着身体的觉醒的,在遇到爱人之前,她素颜、土气、微胖、短腿,婆婆连保鲜膜都要反复利用,一连串的生活细节说明她的生活极其克制拮据。在一个克制拮据的家庭里,是没有女人的空间的,尤其是喜欢画画和写小说的文艺女。随后的性爱场面更能使我们理解她的家庭地位,她照顾丈夫洗澡,自己跑出买避孕套,给丈夫带套,女上位,没什么快感,没什么交流,做爱后独自冲洗下体。而作为丈夫的男人,全程躺着,他只要享受现成的一切就可以了,就像每天回家只要吃妻子做好的饭,吃过饭就能享受妻子准备好的洗澡水。不知道在读这篇影评的男生们有多少人在向往这样的日本妻子,如果你向往,那么后面的情节就是对你报复。这是整部电影里妻子和丈夫唯一的性爱场景,也几乎是我看过的最无聊和细思极恐的性爱场景。
绝望主妇焕发容光的下个下午,她骑着自行车走在夕阳下,突然有个男人坐上了她的自行车,他毫不客气,她略带羞涩。随后是全片最温暖的场景,他们一起抓鸡。这是压抑后的绝对释放,即使满身泥水也毫不在乎,这里我们看到主妇第一次有了笑容。她的外遇对象以及对象的情人——酒吧里卖美女水的老板娘,无疑是两个贩卖梦想的人。之后她开始对自己身体的一再审视,第一次,下着雨,面前是未完成的小说和漫画文稿,她审视着自己胖胖的小短腿,就在这时,男人带来了美女水,这是老板娘给主妇种下的梦想,变美。而变美对于主妇来说,在这个家庭里是没有意义的。有意义的是爱情。主妇无疑是个单纯的人,一点点关注和对梦想的肯定就能俘获她的爱情,这是他们第一次做爱,事后,两个人肆无忌惮地裸露着上身,男人抚摸着她的乳房,这里我们看到,男人对女人的身体是有欲望的,对女人的的爱情是有所回应的,无论真假。
然而男人的爱情并不比一地鸡毛更好。他带女人郊外的养鸡场,踩着一地鸡毛鸡屎问女人有没有梦想,如此荒诞的场景居然也能感动女人,因为她的生活太缺乏梦想了。养鸡场外的小山坡上,又是美丽的夕阳,夕阳很容易给我们造成生活幸福世界美好的幻觉。面对这种幻觉,她抽着烟在小山坡上撒了一泡尿。她从克制压抑的家庭出来,此时肆无忌惮地打破规则,带着一种自由后要挥霍一下的欣喜。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她精心地打扮过,换上了新靴子,然而从男人的梦想之地出来,她必须得小心翼翼地掸靴子上的鸡毛鸡屎。这仿佛昭示了这段婚外情的真相,看似美好的爱情,其实一地鸡毛。
主妇最美是在私奔前,她从镜子里不断审视自己的身体,她不再是个无聊的女人,温柔的光线下她的身体散发着光彩,这是被爱情唤醒的身体。
最残酷的当然是梦想的破灭。随后她将看到爱人最不堪的一面,她将明白所谓梦想与爱情,不过谎言而已,此处是她绝望的低谷。镜头放弃了煽情,非常冷静地表现一个瘾君子注射毒品的场面,因为冷静而更显残酷。这一幕与阿笃的自杀未遂一样揪心。
酒吧老板娘和骗取爱情的男人,这卖梦的两人承担了一部现实基调的电影中最多的荒诞气质。他们身上时刻散发着无聊和无赖的气息,即使最终因诈骗被抓的电视画面里,老板娘假冒皇族,穿着日本皇室传统礼服十二单,画着日本式的精致妆容,眼神空洞无聊,她的装扮与她偏东南亚的长相有强烈的违和感,使她如小丑一般。两个挣扎在底层最终活成小丑的人,本身亦是可怜人。
主妇重新回归了洗衣做饭的生活。导演此处强行安排了主妇和丈夫的和解。但这和解如此无力。我并不相信她的生活会绝处逢生。
阳光下的推手,午夜里的告白
律师在日本绝对是高收入高社会地位的人群,毕竟是几个可以被称作“先生”的职业之一。但同性恋律师的身份轻轻松松就将他推向了社会底层。
律师白瘦细弱,打向他的光线永远明亮,他从事着充满希望的职业,是个生活在阳光下的人,这与他内心暗藏的不如意相映衬。他因同性恋身份受到歧视,被一双隐藏在人群里的手推下台阶,后面有暗示过这双手来自他的某一个同事,但此处并没有明确的指向,也就是说,恶意可能来自任何一个人。
律师的暗恋对象在他腿部的石膏上写下了“早くよくなって”意为早日变好,此处无主语,于是我们可以做双关理解,早日康复,生活快点变好。
我爱你,你还不知道,生活怎么能变好呢?可能夜深人静时我们最能面对自己的内心,律师鼓起勇气告白,电话拨通却语焉不详,最后他只敢在对方挂断电话后表明心意。这里对爱情的精准把握不禁令人赞叹,即使剔除掉他的同性恋身份,这个细节也足够动人。告白环境的选取也非常有意思,到处是居酒屋的狭窄街道,灯光昏暗,充满暧昧的市井气息,是日本人下班后私下伪装痛饮的此时此地。
在影片结尾,似乎每个绝望的人都被强制安排了绝处逢生的戏份,桥梁检修工看到了大桥遮不住的云彩与天空与明灯,主妇回归了家庭,律师仍然在工作。但这样的绝处逢生有什么意义呢?更像是导演强行给每个人安排了光明的未来。更何况,人生哪里才是绝处啊,绝望本就是个伪命题,何谈逢生?
愿每一个恋人,都有恋人。
作者蓝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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