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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聂隐娘》唐人气韵质感,一切镜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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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就听说侯孝贤要拍《聂隐娘》,他在香港浸会大学当客座教授时,不断提起这部影片及他倾注其中的理念,他想要借这部片子表现出“唐朝人社么生活状态,那个气是什么”。唐的气韵像诗,三分啸成剑气,七分酿成月光。诗是凝练的含蓄的,像诗的时代没有太多市井的喧闹,像诗的电影没有画蛇添足的台词,镜头流动,自然成诗。
《聂隐娘》取材于唐代传奇,原着篇幅短小,情节刚劲、离奇,是传奇小说中的佳作,但传奇毕竟还不是成熟的小说,在叙事上尚有漏洞。电影改编时补充了关键人物的来历,使原着中零散的人物处于一个关系网中,人物之间互有感情纠葛,让每个人物的性格都立体起来。影片比之前公布的剧本更为简洁,全片念白是文言文,所以建议观众看片前先看看剧本,熟悉一下台词,不然人物关系容易晕。
《聂隐娘》并不是用曲折离奇的故事来吸引观众,而是要展现特定时代人物生活的方式、状态。虽然是古装片,却也是写实电影。侯孝贤说:“我的写实是迷恋于再造的真实,它像真实世界一样,我拍的这些画面、这些人物是可以单独存在的……要把它这种质呈现出来,你就得安排一些行为,或者是寻找,把质找出来。”再造的真实,《聂隐娘》做到了,中唐藩镇中人物的气韵都凝聚在镜头中,精准地呈现了这个时代、这个地域和这里的人。
影片采用胶片拍摄,颗粒感较强,有一种做旧的躁砺感,能感受到藩镇远离朝廷的“野味”。自然景色如同山水画卷,胶片电影比数字电影色彩更鲜艳,但影片没有刻意表现景物的色彩,而是突出轮廓的写意,云山苍苍江水泱泱。熟悉武侠片的观众会想到胡金铨的电影。
布景、服饰、物件都十分考究,光源自然不浮夸,加上李屏宾的摄影,把每一种材质本身的质感凸显了出来。人身上的衣料,棉麻布帛锦缎丝绸,各各质感不同;不同衣料上的线条、花纹、刺绣、暗纹、烫金、压线,各各质感不同;人物动态静态时衣料的轮廓、起伏褶皱、光影流动,各各质感不同……其他物件,大到建筑、家居、帘幕,小到蜡烛、炭火、插花,都有着十分真切的质感,仿佛触手可及。
《聂隐娘》的场景不但写实,不同场所的布置和不同场所下人物的装束、表现,都透露着很多信息,能从中咂摸出人物身份、性格、相互间的关系。侯孝贤不用台词,把这一切都摆在镜头里让你看。以下,我列举一二我的发现,个人观点:
1、 故事主体是聂隐娘学成剑道后奉师命刺杀身为藩镇领主的表兄田季安。这段故事发生时,聂家和田家的几案上都摆着石榴和月饼,这说明时间是在中秋节附近。所以影片从头至尾都能听到蝉唱虫鸣的自然声。
2、 公主是对聂隐娘触动最大的人,她的镜头用了1.85:1的镜头和全片1.41:1的镜头作区别。她的表情温和怜悯,身后开满白牡丹。她从唐皇室嫁到藩镇,起维系和平的作用,白牡丹就是和平的象征。
3、 道姑是公主的双胞胎妹妹,永远是一袭白色道袍。但公主的白牡丹温和美丽,道姑的白道袍不食人间烟火,暗示她为除掉权奸,不惜决绝人伦。
4、 公主扶植养子田季安继任丈夫的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娶妻田元氏,公主世后,田元氏成为魏博女主人。田元氏的服饰以金、红为主,华丽耀眼区别于公主的淡雅,她头戴红牡丹,更是和公主的白牡丹背景形成对比,象征着藩镇对朝廷的挑衅、不服。两代女主,两种主色调,也是两种政治态度。
5、 田季安在不同场所下的服饰都不同,说明他这个人身份多元,且擅长平衡各方面的利害关系。他的部下里有亲朝廷的和反朝廷的,他都有对付的手段。称呼聂隐娘之父为“姑丈”的那一声,真是点睛之笔。
6、 他和正妻田元氏在一起时服饰是绛金色,背景金碧辉煌,和田元氏的金、红相配,说明两人的地位对等,且都地位崇高。中间一场戏,田季安暗示田元氏不要干涉他的决定,虽然衣服色调相同,但两人对话时田的背对着妻子的面,说明此时两人貌合神离、各自为政。后面一场戏演他识破田元氏的阴谋,田元氏穿绿衣,绿是红的对立,说明两人关系的破裂。
7、 田季安和妾胡姬私下在一起时,两人均为白衣,两人心灵相通,没有利益冲突,田信任胡姬,他们之间是有爱情的。
8、 聂隐娘是田季安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小表妹,两人因为田的政治婚姻而不能在一起。聂隐娘是田季安过的爱,永远穿着黑,是杀手的颜色,她常常出现在暗处,但即使是暗处的目光,对田季安也是有情的。田对她小时候的目光记忆犹新,那时候她还不是杀手,站在明处,关爱地守护着生病的田季安。
这些所有的人物中,当然是聂隐娘的呈现最为重要。侯孝贤曾说过:“聂隐娘这个角色要怎么呈现,可能是呈现一个画面的时候,她童年的时候。到底什么东西才有能量?这种能量就是呈现她的一种沉稳、冷静。”在影片中,聂隐娘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衣,发簪是羊角短刀,她不苟言笑,女侠的气质超乎的年龄和性别。不同的事件,呈现出她性格中不同的层面。不杀子嗣幼小的官僚,是她的仁和不忍;救胡姬,是她的义,(因为偷听到胡姬为她鸣不平);被公主青鸾舞镜的故事所触动,是她的孤独;最后的事了拂衣,深藏功与名,是她的干脆。
侯孝贤团队为了塑造这个角色,研究了《资治通鉴》等书籍,抓出一点“从前的人又直接又凶悍”,聂隐娘的直接和凶悍表现在功夫上。大多数武侠片在拍打戏的时候喜欢设计许多漂亮新奇的招式,这对吸引观众眼球有效,但对表现人物特质却未必。打戏不一定非要用眼花缭乱的招式来表现武功,如《卧虎藏龙》的竹林大战,镜头主要拍人在竹林顶端如何飞来飞,让观众的注意力都在轻功之上,而“轻”正是李慕白这个道家剑士的特质。侯孝贤是“背对着观众拍戏”的导演,比李安艺术化,更不会为了取悦观众而放弃艺术追求。《聂隐娘》中的打戏干净利落,招式凌厉迅速,这就是聂隐娘的直接和凶悍。另外,片中的轻功都有借力,不是毫无地心引力的漫天飞,这就是侯孝贤的写实。
以上所有,都不是用台词讲出来的,而是用镜头语言呈现出来,给观众留下审美空间,可以慢慢品味,细细咀嚼。好电影,每次看都能有更多的收获和理解。
作者绿流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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